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侨界风采

杏花村遇狼记——袁维之

日期:2015-02-06     来源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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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刚过十六岁,我就被“广阔天地,大有作为”的口号催到山西省汾阳县杏花公社杏花村(西堡)插队了,之后再山西二十二年半的“老醯儿”生活,有十二年半是在杏花村度过的。

  汾阳县,北魏时属太原郡,因地处汾河以西称西河县;宋中后期更名汾阳;明万历年设州,称汾州;后又改回汾阳,改革开放后为县级市,名汾阳市。汾阳曾是汾阳王郭子仪的封地。日本鬼子侵华时期修的“太汾公路”和小铁路,从太原沿吕梁山边经杏花村通过汾阳。汾阳的核桃闻名中外,出口的核桃只有标以“汾州”两字才被洋人认可。汾酒更是冠绝古今,杜牧的一首“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,借问酒家何处有,牧童遥指杏花村”脍炙人口,令无数人向往。电影《我们村里的年轻人》使杏花村增添了神秘的色彩,似乎那里真是大展拳脚的作为之地了。

  我去杏花村并不是为了“作为”,更不是慕名,说实话,只是跟着哥哥袁敏之去的。当时的我,连杏花村的名字也是第一次知道,没想到,村里老乡都叫我们“大学生”,其实我们大多数人只是初中生。老乡说我们是去“劳改”的,这才知道首先要过的是思想关。他们对我们这些大都市里来的人很好奇,也比较友好。但我们毫无涉世经历又一下子到了农村,思想关、语言关、生活关、劳动关,关关要闯,关关难闯,关关必闯。真有关云长“过五关斩六将”的味道了。幸好有一批插哥插姐苦中作乐,至今想起,聊起,仍然历历在目,回味无穷。与村中老乡同甘共苦,也有无尽“穷欢乐”的故事。今天只谈谈与狼有关的一些事情吧!

  小时候听“狼外婆”的故事,后来在动物园见到笼子里来回转悠的真狼,它目光中透出的凶恶,让人记忆深深。到杏花村后,在地里干活时望见远远一只灰白动物走过,老乡说狼,而灰白的是老狼,最厉害。当地人称狼叫“麻虎”,告诉我们不要打它,狼记仇,会弄得全村鸡犬不宁。

  后来见到小时候被狼咬过的小伙子,脸上留下了一个可怕的伤口。另一个后生(小伙子)给我讲述被十一只狼围住的经历:它们坐在地上,血红的舌头长长伸出嘴外,哈哈出气,哈喇子一滴一滴掉在地上,仅仅几分钟,原想拼命的豪气就已荡然无存,腿软得只靠一支两米多长的大扁担支撑身体,手中的镰刀早已被冷汗湿透,正绝望之际,狼群突然跑了。他努力了好一会儿才能走动,远远看到一个扛着猎枪的人慢慢走来,他跟着猎人回家,才逃出一条命。以后又听到一些人讲被狼跟踪和围困的叙述,与以前听说狼从人背后爪搭肩膀咬脖子完全不同。虽然听了不少狼的故事,却仍然没有意识到危险性,直至以后发生的几件事,才深有体会。

  第一次是大队要用文峪河水库的水浇地,派了十几个人到上庙村北的山上守水渠。山上没地方住,只能各自在土山上掏洞,洞口用刚收割的秫秸杆挡风。第二天水没下来,我在山上转,发现许多石鸡,就拿弹弓去打。石鸡藏在草里,等人走到几米远才飞出来。我越追越远,不知不觉天也渐渐黑了下来。这时发现山沟里有一个洞,挺深,我正好奇地往洞里张望,隐隐听到远远有人喊我,原来是老乡看天将黑不见我回去,就找来了。回去后大家都告诉我,那是个狼窝,狼等天一黑下山,天将亮回窝。东堡和西堡两村之间的分界洪水道就是狼道,那个狼窝离我们有近二里路,救援都来不及。我这才有些害怕,赶紧把住的洞挖大,约另一个老乡同住。晚上的秋风吹得洞口的秫秸杆一阵阵沙沙响,整夜无法合眼,只是右手握住放在身旁的铁锨,等着天亮。十几天后,我才结束了“山顶洞人”生活。

  一天天黑后,我从村头的的知青点(二队、三队后来另给知青提供了住处,我们仍集中一处吃饭,直至最后一个人离开)吃完晚饭回二队知青点,经过汾酒厂篮球场时,发现后面有动静。月光下一只小狗似的动物远远跟着我,我走它走,我停它也停。原以为是我们养的小狗“冬冬”,叫它不见过来,心里不免打鼓。走到二队街上了,那东西还跟着,不由得有些发毛了。街口放羊二生家养着四条狮型大狗,据说全村的狗只有它们不怕狼。吴国平给家里写信,说村里“狗很大,不咬人”就是指它们。街口的狗不叫,我开始心慌,过去常常从一片几十亩的芦苇边抄近路,这次只好老老实实绕去村外西南角。村边虽然人少,总比芦苇丛中突然蹿出狼好应付。我抄起村角老乡家围墙口的碎砖,快步跑进大门,关上门才深深出了口气。

  过了不久,家住芦苇边的二妞子家丢了一只百多斤的大猪,我和朱新潮去看,发现三米多高的院墙上留下狼和猪清晰的脚踏印。老乡说,狼抓猪只是咬住耳朵,尾巴鞭打猪屁股,赶着就回去了。可是那么高的围墙要跳过去已是不易,携带一只大猪真是难以置信了。

  东堡晚上放露天电影,使我有了与狼零距离相遇的机会,因为天黑了才能放电影,放第三部片子已近午夜十二点了。我与朱新潮、顾建华跟邻居郭耀生一起,谈起还没近距离见到野狼。郭耀生说,那还不容易,咱们现在就走。我们的兴趣马上就来了,仗胆问他上哪儿去,他神秘地说,到地方就知道了。我们满怀疑惑地跟他走,走到东、西堡之间的分界道时,远远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动物,我扔了一块石头,那东西不声不响猛地跑了。我问道,是狼吗?耀生说不是,紧接着说,村里的狗不咬(叫)。我感到他的语气有些不对。我们走进西堡一队的猫儿庄街上,果然是静悄悄的。我们村东口是为防洪的闸口,住户的院墙沿街都有四五米高,故称“堡”。这时倒像张开的漆黑大口。以前进了村,走到谁家,狗都会狂吠不已,村中长期停电,悄无声息中唯有微弱的天光洒在地面上,不由多了几分紧张。走了几十米,我们都没说话,我忽然觉得鞋带开了,告诉他们后蹲下系好鞋带,发现他们已走出十来米,一边往起站一边叫他们等我。隐约看见他们手指我的左前方,凝神望去,然后发现有个东西晃晃悠悠慢慢出现,待走到我旁边,相距只有一米左右。我微微俯身注目看去,一只灰色动物眼睛闪着绿光,尾巴倒拖在身后,走过我身后五米左右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我立即意识到是狼,头脑一阵迷糊,浑身的鸡皮疙瘩一下就起来了。我慢慢往后退去,余光忽然发现墙角有大半块旧砖,拿起砖一拍两半,用力打出一块。狼往边上一让,砖打在它原来坐的地方。他竟仍蹲坐下来,眼睛死死地盯住我,忽然有个亮点从它伸出的舌头上掉了下来,这下我头皮开始发麻,胆有些虚,手里的砖也不敢扔了,又不敢跑,只得慢慢退到他们身边。不知谁问我看清楚没有,是不是狼,我肯定地说是。耀生低声说,是麻虎。人多虽然胆壮些,大家一步三回头,快到大队部了,一群人说笑走过来,我们告诉他们前方有狼,才急忙往家走。扔掉那块“壮胆砖”时,手已经僵直得使不上劲了。

  白天见到狼,没想到竟是在我们最安全的“家”——二队知青院里。我们的院子很大,足有几百平方米,原来是饲养骡马的牲口棚。房子在北边,东南角是厕所,沿厕所东墙是邻居的猪圈,猪圈边上是通往外院郭家的门,我们需从郭家大门出入。一天夜里,猪叫个不停,我们干活累了都没出去看,第二天郭家发现一只大猪丢了,厕所的墙头和旁边近三米高的院墙上留下了狼爪和猪蹄的抓踏印记。下午四点多钟,我回到院里,刚进院门,只见郭耀东、耀生兄弟各执粪叉、粪爪,口中叫喊着,不由诧异,忙问原因。耀东仅问我,这是你们的狗吗?我这才注意到一只二尺来长的灰色动物,拖着长尾巴,慢慢晃悠着走过来。耀东的粪叉在轰赶中碰到了那东西,眼睛忽地变得凶狠无比。我心中猛地一惊,这不是狼吗?!这时我正好挡住了出院的路,急忙往旁边闪,嘴里含糊答应,不由双拳紧握,准备一搏。那东西紧贴着我的腿边过去,头抬都不抬,慢慢悠悠走出院门三十多米后才突然加速狂奔而去。这时我才感到后背的衣服凉凉地贴在身上。郭氏兄弟告诉我,他们听见母猪狂叫,小猪尖叫乱成一片,看见这只狼在猪圈外转,以为是我们的小狗冬冬,忽地想起夜里丢猪,轰赶不灵,才怀疑狼又来了。母猪为了保护子猪两度奋死拼争免于一死,大公猪丧失斗志终成了狼的美餐,而狼的胆识和智慧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。

  在杏花村的日子里,我们经历了炎日曝晒皮肤起泡、严冬里北风吹透棉袄;抗洪时挂柳、交粮时扛包;间谷时一步一跪、割麦时腰痛难熬;挖河时压坏膝盖,虱子跳蚤咬得浑身是包;口渴得挖盐碱地控点泥汤喝;赶大车、耕地回来牲口汗味洗都洗不掉……正像郭路生的诗“相信未来”的题目一样,相信未来使我们坚持下来,这个未来正是我们拥有的美好现在。

  四十年过去了,“杏花村里杏花开,儿女正当好年华”这首歌仍是我的最爱。虽然村口的杏花已随着汾酒厂的扩建失去了踪影,我心中的杏花总是绽开着。经我们描涂郭富艳写的“杏花村”三个大字的院子已盖起大楼,“太汾公路”旁修起的高速公路上,川流不息的车流带动着经济,正引领着人民的生活奔向小康。杏花的知青也两鬓染霜,不少人已退休在家。但杏花村永远留在了我们心中:大队书记孙焕宽、大队长唐庆信、高凤成,贵根、党应贵、八十子、二冬子、世孩、凤娥、二妞子……仍然铭记在心。有些人的名字因岁月流逝已渐渐淡去,但他们的音容笑貌却时时浮现在眼前。多少次梦游故地,与他们相聚,已无法计数。我在自己的瓷刻作品中刻下老乡的形象,题款中刻下:想起杏花村同甘共苦的乡亲们。

  我也刻过一只狼,却说不出为了什么。

  杏花村——我的第二故乡。

  杏花人——我魂牵梦萦的老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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